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朱思雄 杨文明
阳光越过喀斯特山峦，驱散普者黑的晨雾，湛蓝的天空、多彩的峰林倒映在澄澈的湖面，红墙土瓦的撒尼民居错落有致地依偎在山水之间。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人均纯收入近6万元、家家户户吃旅游饭的“富裕村”，曾经是半年都要借粮度日的“口袋村”？
位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丘北县普者黑喀斯特国家湿地公园核心区的仙人洞村，196户村民中就有180多户经营民宿餐饮，其中160多户来自本乡本土，只有20来户是外来商户。没有过度商业化的浮躁，没有“富了口袋丢了魂”的遗憾，更没有开发旅游迁走老村民的困境，这里以“守住生态底色、抓牢文化灵魂、抱团共富不跑偏”的实践，破解了“乡村游如何留住乡土味”的难题。
村庄咋改造？
破解同质化，恢复乡土味
“以前村里的房子红的、绿的、黄的都有，土不土、洋不洋，没啥村庄特色。”提起早年的仙人洞村，时任村小组组长范成元记忆犹新。1993年，依托普者黑独特的喀斯特山水田园风貌，仙人洞村率先走上乡村旅游发展之路，成为当地最早吃“旅游饭”的村庄之一。21世纪初，随着游客逐渐增多，乡村旅游进入粗放增长期，“你卖40元，我30元就卖”，“内卷”早早袭击这个小村寨。
彼时，村民们一门心思盖房增加客房，私搭乱建随处可见，原本古朴的撒尼民居被一座座“火柴盒”式的小宾馆取代，建筑风貌杂乱无章。“当时的民宿就是给游客提供个睡觉的床铺，根本谈不上住宿服务，一晚三五十块钱，大家只能打价格战，拉客抢客成了常态。”忆起当年，村民连连摇头。
更严重的是，排污管网等配套设施严重不足，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普者黑湿地，导致部分区域发黑变臭，曾经清澈见底的湖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同质化竞争与生态破坏的双重困境，让仙人洞村的旅游发展举步维艰。“普者黑的山水是我们的命根子，破坏了就啥都没了！”这是仙人洞村人在困境中达成的共识。大家逐渐意识到，乡村游的核心吸引力在于乡土味，失去了传统风貌和生态本色，游客自然不会再来。杂乱的建筑、污浊的湖水、无序的竞争，不仅留不住游客，更让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村民失去了归属感。
改造村庄、恢复乡土味，成为仙人洞村破局重生的唯一选择。
然而，改造之路布满荆棘。“挣钱的不舍得拆，没挣到钱的没资金建”，这是当时最突出的矛盾。
有的村民见到村干部就绕路，担心房子推了建不起来，还有人质疑“房子推了，不让新建咋办？”“家里实在没钱，能帮我借到钱我就建！”面对种种顾虑，村党支部和村小组没有“一刀切”，而是通过开群众会、挨家挨户走访，耐心倾听诉求，逐渐捋清了改造思路。
“要改先从自家改！”范成元率先带头，趁着母亲出去赶集，直接喊来挖掘机推倒了自家房屋。党员干部纷纷跟上，用实际行动打消了村民的顾虑。
之后村里顺势打出“组合拳”：严格新建民宿审批，叫停无序建房；邀请专业设计团队对村庄进行整体规划，根据每家每户实际情况提供个性化设计方案，确保建筑风貌统一且保留彝族撒尼支系特色；积极争取政策支持，县政府对按照规划建造的新房给予1万多元补助；引入社会资本垫资代建，协调金融机构提供7000万元贷款，对偿还能力弱的村民由村组担保贷款，没经营能力的则通过出租房舍还贷。
对于新建房屋，村里要求严格按照专业设计方案施工，打造斜瓦屋面、红墙土瓦的撒尼民居风貌；对于刚建好不久的新房，引导农户改造外立面，确保整体风格协调。
“统一建筑风貌不能‘一刀切’，必须坚持群众自愿。”范成元说。2013年，71户人家率先完成重建，此后两年内全村改造全面完成，曾经杂乱无章的“火柴盒”被错落有致的传统民居取代，乡村的乡土味得以回归。
村里还立下了“建矮不建高”的规矩，哪怕少建房间，也要保住传统风貌和山水视野。这一决策看似“吃亏”，实则暗藏智慧：改造前全村民宿床位数多但品质低，一晚房价仅几十元；改造后床位数减少了一半，但红墙土瓦映碧水的独特景观，让民宿房价涨到了五六百元，效益反而大幅增长。2015年，仙人洞村村集体总收入达3000余万元，人均纯收入突破3万元，两年后更是增长到5万多元。
“推倒的不只是房子，还有目光短浅、各自为战的落后观念。”范成元的这句话，成为全村人的共识。
农户咋参与？
全员享红利，乡愁可触摸
乡村游留住乡土味，不仅要恢复村庄的物理风貌，更要让村民成为乡土味的守护者和受益者。不同于许多乡村走红后陷入“外来商户涌入、村民外迁”的困境，仙人洞村规定，外来资本进入，必须经过村委会批准——这道门槛的设置，有效阻挡了资本过度开发的冲动；同时通过构建全员参与、共享红利的机制，让村民真正扎根乡村，让乡愁有了最鲜活的载体。
“有能力的村民，鼓励当老板，村小组积极帮助提升其经营能力。”仙人洞村现任村小组组长李福忠介绍，民宿行业更新迭代快，从最初的培训厨师提升餐饮品质，到如今的学习直播拓展客源，村里每年都会在旅游淡季组织三四次外出学习，让村民开拓眼界、提升旅游服务能力。村民们带着学到的新理念、新方法回到村里，不断优化民宿环境和服务质量，让自家的乡土味更具吸引力。
“致富路上，一个都不能少。”村小组关注的重点不仅是有经营能力的村民，更包括村里的弱势群体。针对发展后劲不足的农户，村党支部牵头制定了“一户一帮扶方案”，绝不让一户农户在致富路上“掉队”。
村民李金忠的故事，正是这一方案的生动写照。李金忠的妻子有智力障碍，两个孩子还要上学，家庭生活举步维艰。房屋改造时，村党支部为他担保贷款65万元，范成元还亲自帮他牵线找到民宿租户，并细心规划租金用途。如今，12年的租房合同不仅让他还清了贷款，每年还能稳拿11万元租金，李金忠一家彻底摆脱了贫困。
在仙人洞村，村民参与旅游发展的方式多种多样：有资源有能力的自主经营民宿餐饮，当起“老板”；没有经营能力的，可以将房屋出租给外来商户，当“房东”；既没资源也没经营能力的，还能在客栈务工、参与村庄保洁等，成为“打工人”；哪怕只是在村里摆摊卖点土特产，一年也能有几万元收入。“对村民来说，村里的机会多，外出务工的人自然就少；在村里能赚到钱，村民才会留在村里。”丘北县文化和旅游局相关负责人黄绍明说。
为了让更多村民分享旅游红利，村里还约定“临湖不建餐馆”。沿湖区域不搞餐饮经营，既避免了餐饮污水污染湖泊，保护了生态环境，又打破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资源垄断，让不沿湖的村民也能通过民宿经营、特色服务等方式获得收益。在村庄规划阶段，游览线路的设计也充分考虑了这一点，尽可能兼顾更多农户，让游客的脚步能抵达村庄的各个角落，带动更多家庭增收。
随着村集体经济逐渐壮大，村民的凝聚力也越来越强。村里修建公共道路时，家家户户都主动捐款，没有一户缺席。村集体还设立了奖学金，村民孩子考上大学，村里会专门拿出钱奖励，鼓励年轻人外出求学提升。这种“人人参与、人人共享”的发展模式，让村民们对村庄充满感情，也让乡土味有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改造后的村庄，红墙土瓦映着碧水青山，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游客走在村里，既能感受到撒尼民居的古朴韵味，又能体会到浓浓的烟火气，这份可触摸、可感知的乡愁，正是仙人洞村最动人的魅力。
文化咋传承？
留住老村民，注入新活力
“村民一旦搬出去了，就很难再回来了。”范成元深知，乡土味的核心载体是人，留住村民，才能留住地道的民俗文化，才能让乡村游有灵魂。仙人洞村通过一系列暖心举措留住村民，同时以开放的心态接纳多元文化，让撒尼人的传统文化在融合中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为乡土味注入时代活力。
为了留住村民，村里的村规民约明确规定：哪怕房屋外租，也要给原住户留一间房。
外来经营者刘胜夫妇在村里开办“日扎白扎”湖景民宿时，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当初为了流转李金忠的房子，刘胜一次性拿出上百万元，这笔钱不仅能帮李金忠还清贷款，还能让他在县城购置一套新房。但方案报给村小组后，却被告知必须给李金忠留房。
“村里建议，哪怕减少点租金，也尽量留一两个房间让李金忠一家能够住在村里。”刘胜说。由于李金忠家宅基地面积有限，改造后只有9个房间，若留两间给李金忠家、自己再住一间，民宿无法正常经营。最终双方妥协，李金忠转租了弟弟的房间，一家人依然留在村里，房子整体租给刘胜装修经营。
如今，刘胜夫妇早已把仙人洞村当成了家。“过年去各家吃年饭，可以几天不开伙！”村民们的友善和热情，让他们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在仙人洞村，像刘胜这样的外来商户努力学习撒尼文化、融入当地生活，而本地村民也在吸收优秀外来文化，两者相互促进、和谐共生。“最开始一眼就能看出哪家民宿是本地人开的、哪家是外来商户开的，但这几年两者区别已经不大了。”刘胜说。
村民们的坚守，让撒尼文化得以原汁原味地传承。77岁的李凤英是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村里最早开农家乐的经营者。早年，村民因贫困而自卑，羞于承认自己是撒尼人，宁愿穿“时髦”衣服，也不愿穿民族服饰。乡村旅游的升级让大家明白：文化才是旅游的灵魂。如今，李凤英每天带着文艺队唱歌跳舞，既当“演员”又当老师，活得越来越精彩。在她的带动下，村民们纷纷穿上民族服饰，把《古老的仙人》《火塘情》等50多个独具民族特色的原生态歌舞编演出来，成立了7支老、中、青文艺队。
村里还保留着许多古朴的习俗。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元素，成为仙人洞村最独特的旅游资源。当有的古城古镇因为失去村民而被诟病“过度商业化”时，仙人洞村却凭借鲜活的民俗文化吸引着源源不断的游客，让乡土味成为最核心的竞争力。
在坚守传统的同时，仙人洞村也在积极创新，让乡土味跟上时代步伐。村民们学习直播带货，把撒尼刺绣、土特产等卖到了全国各地；“花脸节”“花山节”等传统节庆结合荷花宴、挖藕体验等特色活动，让乡村旅游更具吸引力。村里还设立了柔性引才基地，鼓励年轻人返乡创业，为乡村发展注入新鲜血液。
乡土味的持续激活，让仙人洞村的旅游发展势头越来越猛，不仅带动了本村致富，更辐射了整个区域。2025年1—10月，丘北县共接待游客918.57万人次，实现旅游总花费80.59亿元，较上年同期分别增长8.57%和9.83%。
从曾经的“口袋村”到如今的全国文明村、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仙人洞村用实践证明：乡村游留住乡土味，就是要守住生态底色，让山水依旧；抓住文化灵魂，让民俗鲜活；凝聚人心力量，村民共享发展成果。
如今的仙人洞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红墙土瓦的民居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村民们穿着民族服饰载歌载舞，外来商户与本地人其乐融融，古老的撒尼文化在与现代旅游的碰撞中绽放出迷人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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